第3章

碎银------------------------------------------，上官婉儿见到了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或者说，见到了关于她的一切。，何婆把她叫到屋后的杂物间，从角落里翻出一个包袱，扔在她脚边。“你的东西。”，打开包袱。，一双磨穿了底的鞋，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一双筷子——还有一块手帕，包着什么。。，指甲盖大小，边角参差，是被人用牙咬下来的一角。，眼神复杂：“就为了这个，差点把命丢了。”。“你是去年冬天来的。”何婆靠着门框，声音平平淡淡的，“从宫里送来的，没说犯了什么事，只说你是个哑巴，不会说话，就留下干活。你来了之后也不跟人搭腔，闷着头做活，做得比谁都多。”，目光落在那块碎银上。“上个月，刘管事丢了一锭银子。翻遍了整个浣衣局，最后从你铺底下翻出这个来。”她指了指那块碎银，“你说不清来路——当然你也说不清，你是哑巴。刘管事说你偷的，打了你三十杖，扔在柴房里等死。拖了这些天，你居然又活了。”，脸上没什么表情。“这银子真是你偷的？”何婆忽然问。，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何婆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叹了口气：“算了，是不是的，都不重要了。反正这地方，想弄死个人，连罪名都不用。你命大，活过来了，往后就好好活着吧。”
她转身要走。
上官婉儿忽然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银子递给她。
何婆愣了：“什么意思？”
上官婉儿指了指她，又指了指外面，做了个送东西的动作。
“你是让我还给刘管事？”
上官婉儿点头。
何婆看了她半天，忽然笑了一声：“你倒是聪明。可这银子还回去也没用，他认定了是你偷的，还回去他也不会说你好。再说——”她指了指那块银子，“这根本不是他丢的那锭。他那锭是官银，五两整的，这个是碎银子，拿脚趾头想都对不上。”
上官婉儿听着，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有人偷了刘管事的银子，顺手把这碎银塞到这哑女的铺下。或者是刘管事自己丢了银子，找不到，便随便抓个人顶罪。不管哪种，这哑女都只是个替罪羊。
她死了。死得无声无息，连个替她喊冤的人都没有。
何婆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是怕了，拍拍她的肩：“行了，别想了。那事儿过去了，刘管事也调走了——新来的管事姓王，还没摸清门路呢，你这阵子老实点就行。”
她走了。
上官婉儿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碎银。
这东西不值钱。搁在大唐，她眼皮都不会抬一下。可这具身体的主人为了它，挨了三十杖，在柴房里躺了七八天，活活疼死、**、或者冻死，然后被她占了这壳子。
她慢慢攥紧那块银子，硌得掌心生疼。
傍晚的时候，浣衣局里出了件事。
一个叫小翠的姑娘——十五六岁，瘦得像根竹竿——洗完衣服晾晒的时候，被新来的王管事堵在了晾衣场边上。
上官婉儿正在收衣服，隔着那些飘飘荡荡的床单帐子，听见了那边的动静。
“躲什么？”男人的声音，带着笑。
“王管事……天快黑了，奴婢还得去送衣裳……”小翠的声音，又细又抖。
“送衣裳不急。”脚步声，“抬头我看看。”
沉默。
“长得倒齐整。”男人的声音近了，“今年多大了？”
“十……十六。”
“十六，好年纪。”笑声，“在这地方可惜了。想不想换个地方？”
上官婉儿抱着一叠床单，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奴婢……奴婢不敢……”
“不敢什么？”男人的声音带了点别的意味，“我是问你，想不想去个好地方。吃香的喝辣的，不用成天泡在这皂角水里——”
“王管事！”
另一个声音突然***，是何婆。
上官婉儿从床单的缝隙里看过去，何婆正快步走过来，脸上堆着笑：“王管事，前面有人找，说是内官监来的人，要问这个月的账。”
王管事的脸色变了变，松开小翠的胳膊，整了整衣襟：“知道了。”
他走了。
何婆站在原地，看着小翠：“还不快走？”
小翠抹着眼泪跑了。
上官婉儿看着何婆，看着她那张麻木的脸上，忽然闪过一丝不一样的神色——是疲惫，是无奈，也有一点点护犊的狠。
何婆转过身，正对上上官婉儿的目光。
两个人隔着那些晾着的衣裳，对望了片刻。
何婆走过来，压低声音说：“看见的，别说出去。”
上官婉儿点头。
何婆又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你倒是比原先那个机灵。”
她走了。
上官婉儿继续收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竹筐里。
天黑下来的时候，她抱着竹筐往回走，在夹道口又遇见了小翠。
小翠站在阴影里，看见她，往后退了一步。
上官婉儿停下来，看着她。
月光下，小翠的脸白得像纸，嘴唇还在抖。她显然是吓坏了，缩着肩膀，两只手绞在一起。
上官婉儿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那块碎银，递过去。
小翠愣住了。
上官婉儿拉过她的手，把银子放在她掌心，然后把她的手指合拢。
小翠低头看着手里的银子，又抬头看她，眼眶红了。
上官婉儿没有停留，抱着竹筐走了。
她没有回头。
那银子本来就不是她的，是这具身体的主人的。那姑娘死得冤枉，留这东西也没用。给活着的人，兴许能派上点用场。
至于小翠拿了这银子是买通关系调走，还是藏起来做后路，那就是她的事了。
她只是想起自己刚入宫那年，十四岁，被武后看中，从掖庭里提出来，站在那间大殿上，两腿发软。
那时候如果有人递给她一块银子，她也会记住的。
夜里，她又没睡着。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在想事情。
今天这一出，让她摸清了几件事——
浣衣局不是铁板一块。新来的王管事和走掉的刘管事不一样，这人好色，胆子大，迟早要出事。何婆在这里有点根基，能护着几个小的，但根基不深，不然也不会四十多了还窝在这破地方。小翠这种年轻姑娘，在这里是最危险的——要么被糟蹋，要么拿身子换好处，没第三条路。
而她呢？
她是个“死过一回”的哑巴。谁都防着她，也没人在意她。正好。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那边传来小翠低低的抽泣声，很小，像是咬着被子在哭。
上官婉儿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吹过，晾着的衣裳在夜里飘飘荡荡，像无数个无家可归的魂。
她不着急。
大唐那四十年教会她一件事——在这深宫里，哪怕你聪明绝顶，哪怕你手段通天，只要你着急，你就输了。
她不着急。
她先要活下来，把伤养好，把这地方的每一个人、每一道门、每一条路都摸清楚。
然后——
她的手在被子里慢慢攥紧。
然后，她会开口说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