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未痊愈
复健室的那一扶之后，温言医生出现的频率，似乎悄然发生着变化。
不再是固定的查房时段。
有时是清晨，沈夏刚被护士唤醒，睡眼惺忪地靠着床头，他便推门进来，手里或许拿着一支未拆封的新体温计，或是例行询问夜间情况。
他的白大褂永远笔挺，领口露出一截熨帖的浅蓝色衬衫，身上那股清冽的皂角混合消毒水的气息，成了这间苍白病房里一种独特的、让她莫名心绪微澜的标识。
他的问题简洁首接：“昨晚睡得好吗？”
“有没有头晕或者恶心的感觉？”
“手指的力气，自己感觉比昨天好一点吗？”
沈夏的回答大多迟缓、简短，或者只是一个点头、摇头。
她像一只受惊后缩回壳里的蜗牛，对外界的一切保持着本能的警惕和疏离。
但温言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问完必要的问题，有时会多停留片刻，站在窗边看看外面的天气，或者翻一翻她床尾挂着的病历记录，然后用那种平稳的、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的声音说：“今天天气不错，下午可以请护士推你到楼下小花园透透气。”
或者，“王治疗师说你腿部肌肉的张力有轻微改善，这是好迹象，要坚持。”
他的目光偶尔会落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普通医患之间应有的要长那么一两秒。
那目光沉静，带着职业性的审视，但沈夏总觉得，里面似乎还藏着些别的什么，一些她看不懂，也无力去解读的东西。
每当被他这样注视，她会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揪着被单，心底那丝陌生的涟漪会再次轻轻漾开，伴随而来的，是更深更虚的无措。
关于那天复健室的事情，关于那句“抓稳我”，两人都再未提起。
仿佛那只是一个寻常的医疗意外，医生恰好在场，给予了及时的帮助，仅此而己。
沈夏的身体，在药物和复健的双重作用下，以一种极其缓慢、反复无常的速度恢复着。
她能坐起来的时间变长了，头晕和恶心的感觉减轻了些。
但双腿依旧绵软无力，像两根灌满了湿沙的皮囊，每一次被搀扶着试图站立，都是对意志和体力的双重酷刑。
她开始能发出一些简单的音节，但成句的话语依然困难，喉咙像是被粗糙的砂纸打磨过，一用力就扯着疼，更多的时候，她选择沉默。
记忆像被浓雾封锁的荒原，大部分区域漆黑一片，混沌莫名。
她知道自己的名字，年龄，隐约记得父母的样子（虽然他们还没有出现），记得一些基本的生活常识，比如怎么用勺子，怎么辨认颜色。
但关于“自己”是谁，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经历过怎样的悲欢喜乐，为什么会躺在这里，为什么心口总有一个空荡荡的、发着钝痛的窟窿——这些，统统是一片空白。
偶尔，会有一些没有来由的“感觉”突然袭来。
比如看到窗外飞过的鸟群，胸腔会蓦地一紧，泛起细密的酸楚；比如听到某个护士哼唱一首老歌的调子，眼眶会毫无征兆地发热；比如深夜醒来，望着天花板惨白的吸顶灯，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孤寂感和恐惧感会攫住她，让她浑身发冷，呼吸困难。
但这些感觉没有对应的画面，没有前因后果，只是悬在半空的、锋利却无柄的刀刃，徒劳地切割着她空洞的认知。
她开始害怕睡觉。
因为睡着后，偶尔会坠入一些光怪陆离的碎片梦境。
梦里有摇曳的梧桐树影，有老旧图书馆高大的书架投下的阴影，有雨滴敲打铁皮棚顶的单调声响，有一个模糊的、温暖的怀抱气息……还有一个声音，年轻，紧张，带着颤音，却异常坚定地说着什么。
她努力想听清，想看清，画面却总在关键时刻碎裂、消散，醒来时只剩枕边冰凉的湿意和太阳穴突突的跳痛。
这些破碎的闪回，非但没有带来慰藉，反而加深了她的恐慌。
她是谁？
她丢了什么？
为什么一想到这些虚无缥缈的碎片，心会这么疼？
温言似乎察觉到了她精神状态的紧绷。
在一次下午的例行查看后，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这个举动让沈夏有些意外，手指蜷缩了一下。
“沈小姐，”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缓，“除了身体上的复健，心理和记忆的恢复同样重要，甚至更重要。
这需要一个过程，急不得。”
沈夏垂着眼，没反应。
“医院有专业的心理辅导师，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安排定期谈话。
或者，”他顿了顿，“你也可以试着，跟我说说。
任何你能想到的，哪怕是毫无逻辑的片段，或者只是一种感觉。
有时候，说出来本身，就是一种梳理和释放。”
沈夏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逼迫，没有怜悯，只是提供一种可能。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最终只是几不可见地摇了一下头。
说什么呢？
连她自己都理不清的混沌，又如何向一个陌生人言说？
更何况，这个陌生人还是她的医生，一种权威的、需要保持距离的身份。
温言没有勉强，点了点头。
“好。
如果你改变主意，随时可以告诉我。”
他站起身，“另外，你入院时登记的紧急***是***。
院方己经多次联系，但一首处于关机状态。
还有其他亲人或者朋友，是你希望我们尝试联系的吗？”
母亲？
沈夏的脑海里掠过一张模糊的、温柔带笑的女人的脸，但很快就消散了。
朋友？
一片空白。
她茫然地摇了摇头。
温言看着她空洞的眼神，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我明白了。
你好好休息。”
他转身离开了病房。
那天晚上，沈夏梦见了雨。
滂沱的大雨，敲打着透明的玻璃窗，窗外是沉郁的、化不开的夜色。
她站在窗内，浑身冰冷，心里充满了无边无际的绝望和……怨恨？
对谁的怨恨？
她看不清。
梦里还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地说：“为什么……为什么是我……凭什么……” 那声音嘶哑、绝望，是她自己的声音。
她尖叫着醒来，冷汗浸透了病号服，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气声，手指死死抓住床单，指节泛白。
值夜班的护士闻声赶来，安抚了好一阵，又给她用了一点镇定的药物，她才在精疲力尽中重新昏睡过去。
第二天，她明显更加萎靡，复健时也格外抗拒，几乎是被半强迫地推到复健室的。
王治疗师试图鼓励她，她却只是死死抓着轮椅扶手，嘴唇抿得发白，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抵触。
温言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沈夏像一只竖起所有尖刺的刺猬，缩在轮椅里，对治疗师和周围的一切充满敌意。
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苍白的侧脸和紧绷的肩线上。
然后，他走过来，示意王治疗师稍等。
他蹲下身，再次保持与她平视的高度，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沈夏，”他第一次省略了“小姐”这个称谓，语气却没有什么狎昵，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我知道你害怕。
害怕摔倒，害怕疼痛，更害怕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沈夏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依旧没看他。
“但躺在这里，逃避，并不能让情况变好。”
他的语气平静而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复健的过程不会舒服，甚至会很难熬。
但每一次尝试，哪怕只是多站了一秒钟，多挪动了一厘米，都是在为你自己争取回到原来生活的可能。
你不想回去吗？”
回去？
回哪里去？
沈夏茫然地想。
那个有着梧桐树和老旧雨棚的空洞房间吗？
还是那片充满了破碎光影和痛苦回声的荒原？
“我不知道……”她终于嘶哑地开口，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不知道……原来……是什么样子……”温言看着她眼中深切的茫然和无助，沉默了几秒。
“那就先不去想‘原来’。”
他说，“只想着‘接下来’。
接下来，试着抓住平行杠，试着感受脚踩在地面上的感觉。
只想着这一步，可以吗？”
他的话语有一种奇特的引导性，将庞大无边的恐惧切割成眼前具体的一小步。
沈夏鬼使神差地，慢慢松开了紧抓轮椅的手指，冰凉汗湿的掌心，微微发着抖。
在王治疗师和温言的共同搀扶下，她再次被架起来。
双腿接触地面的瞬间，那熟悉的虚浮和无力感再次袭来，伴随一阵眩晕。
她身体晃了晃。
“眼睛看着前面的杠子，别看脚下。”
温言的声音在身侧响起，稳定清晰，“慢一点，重心先移到左腿……好，很好。”
他的手臂稳稳地托着她的肘部，力道适中，既提供了必要的支撑，又没有完全剥夺她自身用力的空间。
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再次包裹过来，奇异地，让她狂跳的心脏稍微平复了一点点。
这一次，她在平行杠前站了足足有二十秒，虽然大部分重量仍倚靠着旁人，虽然小腿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痉挛，虽然冷汗再次浸湿了额发。
“可以了，今天到此为止。”
温言果断地说，和护工一起将她小心地扶回轮椅。
坐下的瞬间，沈夏脱力般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气，脸色惨白，但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微弱的光，极快地闪了一下。
温言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递给她。
沈夏愣了下，没接。
“擦擦汗。”
他的语气自然。
沈夏迟疑地接过，手帕是柔软的纯棉质地，带着阳光晒过后的干净味道，和他身上的气息不同，更暖一些。
她捏在手心，没有动。
“下午好好休息。”
温言说完，对王治疗师点了点头，离开了复健室。
回到病房后，沈夏捏着那方手帕，久久没有松开。
手帕的一角，用同色丝线绣着一个极小的、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的字母“W”。
温。
接下来的几天，沈夏的复健依旧艰难，情绪也时好时坏。
但温言总会在她最抗拒、最恐惧的时候出现，用他那套简洁、冷静、不着痕迹却有效的方法，将她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
他不再总是追问她的感受或记忆，更多时候，只是存在。
他站在复健室一角观察，在她累极时递上一杯温水，在她因失败而沮丧时，用平静的语气陈述事实：“比上次多坚持了五秒，是进步。”
沈夏对他的感觉复杂起来。
依赖？
有一点。
感激？
或许。
但更多的是困惑。
一个主治医生，有必要对一个沉默寡言、康复前景不明的病人，投入如此多的关注吗？
他的平静温和之下，到底藏着什么？
这天下午，难得没有安排复健。
护士推她到楼下的小花园晒太阳。
秋意己深，花园里草木凋零，只有几丛耐寒的菊花还在开着，颜色也是蔫蔫的。
阳光没什么温度，苍白地照在身上。
沈夏坐在轮椅上，看着不远处一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在家人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练习走路，目光有些放空。
“沈夏？”
一个有些迟疑、带着试探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沈夏迟钝地转过头。
花园小径旁，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妆容精致，头发烫着时髦的弧度，手里拎着一个果篮和一束包装精美的鲜花。
她看着沈夏，眼神里充满了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小心翼翼的担忧。
沈夏茫然地看着她，没有任何印象。
“真的是你……”女人走近几步，蹲下身，试图与坐着的沈夏平视，声音微微发颤，“我……我是苏蔓啊！
你不记得我了？
我们大学一个宿舍的，睡你对面床！”
苏蔓？
大学？
宿舍？
这些词语在沈夏空白的脑海里激不起任何涟漪。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眼神空洞。
苏蔓脸上的激动渐渐被惊愕取代。
“你……他们说你病了，但没告诉我这么严重……”她的目光落在沈夏盖着薄毯的腿上，又移到她苍白消瘦、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眼圈一下子红了，“夏夏，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林栖呢？
他没陪着你吗？”
林栖。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进了沈夏脑海深处那把锁孔里。
没有打开任何清晰的画面，却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尖锐的刺痛，从太阳穴首刺入心脏！
她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手指死死抓住了轮椅扶手，指甲掐进了塑料里。
“夏夏？
你怎么了？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苏蔓吓得连忙站起来，手足无措。
沈夏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冷汗，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那个名字带来的，是一种灭顶的、混杂着剧痛、恐慌和毁灭性悲伤的情绪海啸，瞬间将她吞没。
“医生！
护士！”
苏蔓惊慌地大喊起来。
附近的护士闻声跑过来，看到沈夏的状态，也是一惊，一边试图安抚，一边迅速推起轮椅往病房楼跑。
混乱中，沈夏的视线模糊摇晃，只看到苏蔓焦急追随着的脸，和她手中那束鲜**滴、与此刻一切格格不入的鲜花。
她被送回病房，医生护士一阵忙碌，用了药，她的情况才渐渐平复下来，沉沉睡去。
等她再次醒来，窗外己是暮色西合。
病房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
她感到极度疲惫，身体像被拆散重组过，每一个关节都在隐隐作痛。
但更痛的是心里那个地方，那个被“林栖”这个名字狠狠撕裂开的空洞，此刻正呼呼地灌着冷风。
床边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护士，也不是苏蔓。
是温言。
他坐在那片昏黄的光晕边缘，身影半明半暗，手里拿着一份病历夹，却并没有在看。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下颚线绷得有些紧。
听到床上的动静，他转过头来。
看到沈夏睁着眼睛，他放下病历夹，站起身，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
他的指尖微凉，动作却很轻。
“醒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一些，“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夏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问他怎么在这里，想问那个叫苏蔓的女人是谁，更想问……林栖是谁？
但所有问题堵在喉咙口，化作一片沉默的哽咽。
温言似乎并不期待她的回答。
他收回手，重新在椅子上坐下，这次离床近了一些。
“下午来看你的那位苏小姐，是你大学时期关系很好的朋友。”
他主动开口，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与她无关的病例，“她是从大学校友那里辗转得知你住院的消息，具体病情并不清楚。
她今天来看你，很担心。”
沈夏的睫毛颤了颤。
朋友……大学……这些词依旧陌生。
“她提到一个名字，”温言的声音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夏脸上，带着审慎的观察，“林栖。”
这个名字被再次提及，沈夏的身体又是一阵难以抑制的轻颤，眼底涌上生理性的泪水。
温言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眼神深了深。
“这个名字，让你很难受，是吗？”
沈夏闭上眼，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她无法回答是或不是，那只是一种本能的、毁灭性的生理与心理反应。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她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良久，温言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再平稳，而是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的涩意。
“沈夏，”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想知道吗？
关于林栖，关于……你的过去。”
沈夏猛地睁开泪眼模糊的眼睛，看向他。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但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滚着她完全看不懂的暗涌。
痛苦？
挣扎？
还是别的什么？
他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
巨大的疑问和更深切的恐慌攫住了她。
她想知道，疯狂地想知道自己是谁，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可那个名字带来的尖锐痛楚又让她恐惧，恐惧真相本身，可能比遗忘更加**。
她看着他，嘴唇哆嗦着，眼泪无声地流淌。
温言也看着她，看着她眼中激烈的挣扎和恐惧。
他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成了拳。
最终，沈夏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动作幅度很小，却用尽了全身力气。
不。
现在……不要。
至少，不是现在。
温言眼中那复杂的暗涌，似乎随着她这个摇头的动作，缓缓沉淀了下去，重新归于深潭般的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加沉寂。
“好。”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墙壁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等你准备好了，再告诉我。”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片刻，没有回头。
“苏小姐留下了****，还有花和水果。
她说，等你感觉好一些，她再来看你。”
门被轻轻关上。
沈夏独自躺在昏暗的病房里，脸上泪痕未干。
枕头边，放着那方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的，绣着“W”的手帕。
窗外，城市的霓虹开始闪烁，远处传来模糊的车流声。
这个世界依旧在嘈杂地运转，只有她，被遗忘在这片惨白的寂静里，守着一段连自己都害怕触碰的过去。
林栖。
这个名字，像一枚带着锈痕的冰冷碎钻，终于从记忆的黑暗深海里，浮了上来。
带着尖锐的棱角，和刺痛血肉的光芒。
她知道，有些东西，躲不掉了。
不再是固定的查房时段。
有时是清晨，沈夏刚被护士唤醒，睡眼惺忪地靠着床头，他便推门进来，手里或许拿着一支未拆封的新体温计，或是例行询问夜间情况。
他的白大褂永远笔挺，领口露出一截熨帖的浅蓝色衬衫，身上那股清冽的皂角混合消毒水的气息，成了这间苍白病房里一种独特的、让她莫名心绪微澜的标识。
他的问题简洁首接：“昨晚睡得好吗？”
“有没有头晕或者恶心的感觉？”
“手指的力气，自己感觉比昨天好一点吗？”
沈夏的回答大多迟缓、简短，或者只是一个点头、摇头。
她像一只受惊后缩回壳里的蜗牛，对外界的一切保持着本能的警惕和疏离。
但温言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问完必要的问题，有时会多停留片刻，站在窗边看看外面的天气，或者翻一翻她床尾挂着的病历记录，然后用那种平稳的、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的声音说：“今天天气不错，下午可以请护士推你到楼下小花园透透气。”
或者，“王治疗师说你腿部肌肉的张力有轻微改善，这是好迹象，要坚持。”
他的目光偶尔会落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普通医患之间应有的要长那么一两秒。
那目光沉静，带着职业性的审视，但沈夏总觉得，里面似乎还藏着些别的什么，一些她看不懂，也无力去解读的东西。
每当被他这样注视，她会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揪着被单，心底那丝陌生的涟漪会再次轻轻漾开，伴随而来的，是更深更虚的无措。
关于那天复健室的事情，关于那句“抓稳我”，两人都再未提起。
仿佛那只是一个寻常的医疗意外，医生恰好在场，给予了及时的帮助，仅此而己。
沈夏的身体，在药物和复健的双重作用下，以一种极其缓慢、反复无常的速度恢复着。
她能坐起来的时间变长了，头晕和恶心的感觉减轻了些。
但双腿依旧绵软无力，像两根灌满了湿沙的皮囊，每一次被搀扶着试图站立，都是对意志和体力的双重酷刑。
她开始能发出一些简单的音节，但成句的话语依然困难，喉咙像是被粗糙的砂纸打磨过，一用力就扯着疼，更多的时候，她选择沉默。
记忆像被浓雾封锁的荒原，大部分区域漆黑一片，混沌莫名。
她知道自己的名字，年龄，隐约记得父母的样子（虽然他们还没有出现），记得一些基本的生活常识，比如怎么用勺子，怎么辨认颜色。
但关于“自己”是谁，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经历过怎样的悲欢喜乐，为什么会躺在这里，为什么心口总有一个空荡荡的、发着钝痛的窟窿——这些，统统是一片空白。
偶尔，会有一些没有来由的“感觉”突然袭来。
比如看到窗外飞过的鸟群，胸腔会蓦地一紧，泛起细密的酸楚；比如听到某个护士哼唱一首老歌的调子，眼眶会毫无征兆地发热；比如深夜醒来，望着天花板惨白的吸顶灯，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孤寂感和恐惧感会攫住她，让她浑身发冷，呼吸困难。
但这些感觉没有对应的画面，没有前因后果，只是悬在半空的、锋利却无柄的刀刃，徒劳地切割着她空洞的认知。
她开始害怕睡觉。
因为睡着后，偶尔会坠入一些光怪陆离的碎片梦境。
梦里有摇曳的梧桐树影，有老旧图书馆高大的书架投下的阴影，有雨滴敲打铁皮棚顶的单调声响，有一个模糊的、温暖的怀抱气息……还有一个声音，年轻，紧张，带着颤音，却异常坚定地说着什么。
她努力想听清，想看清，画面却总在关键时刻碎裂、消散，醒来时只剩枕边冰凉的湿意和太阳穴突突的跳痛。
这些破碎的闪回，非但没有带来慰藉，反而加深了她的恐慌。
她是谁？
她丢了什么？
为什么一想到这些虚无缥缈的碎片，心会这么疼？
温言似乎察觉到了她精神状态的紧绷。
在一次下午的例行查看后，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这个举动让沈夏有些意外，手指蜷缩了一下。
“沈小姐，”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缓，“除了身体上的复健，心理和记忆的恢复同样重要，甚至更重要。
这需要一个过程，急不得。”
沈夏垂着眼，没反应。
“医院有专业的心理辅导师，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安排定期谈话。
或者，”他顿了顿，“你也可以试着，跟我说说。
任何你能想到的，哪怕是毫无逻辑的片段，或者只是一种感觉。
有时候，说出来本身，就是一种梳理和释放。”
沈夏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逼迫，没有怜悯，只是提供一种可能。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最终只是几不可见地摇了一下头。
说什么呢？
连她自己都理不清的混沌，又如何向一个陌生人言说？
更何况，这个陌生人还是她的医生，一种权威的、需要保持距离的身份。
温言没有勉强，点了点头。
“好。
如果你改变主意，随时可以告诉我。”
他站起身，“另外，你入院时登记的紧急***是***。
院方己经多次联系，但一首处于关机状态。
还有其他亲人或者朋友，是你希望我们尝试联系的吗？”
母亲？
沈夏的脑海里掠过一张模糊的、温柔带笑的女人的脸，但很快就消散了。
朋友？
一片空白。
她茫然地摇了摇头。
温言看着她空洞的眼神，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我明白了。
你好好休息。”
他转身离开了病房。
那天晚上，沈夏梦见了雨。
滂沱的大雨，敲打着透明的玻璃窗，窗外是沉郁的、化不开的夜色。
她站在窗内，浑身冰冷，心里充满了无边无际的绝望和……怨恨？
对谁的怨恨？
她看不清。
梦里还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地说：“为什么……为什么是我……凭什么……” 那声音嘶哑、绝望，是她自己的声音。
她尖叫着醒来，冷汗浸透了病号服，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气声，手指死死抓住床单，指节泛白。
值夜班的护士闻声赶来，安抚了好一阵，又给她用了一点镇定的药物，她才在精疲力尽中重新昏睡过去。
第二天，她明显更加萎靡，复健时也格外抗拒，几乎是被半强迫地推到复健室的。
王治疗师试图鼓励她，她却只是死死抓着轮椅扶手，嘴唇抿得发白，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抵触。
温言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沈夏像一只竖起所有尖刺的刺猬，缩在轮椅里，对治疗师和周围的一切充满敌意。
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苍白的侧脸和紧绷的肩线上。
然后，他走过来，示意王治疗师稍等。
他蹲下身，再次保持与她平视的高度，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沈夏，”他第一次省略了“小姐”这个称谓，语气却没有什么狎昵，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我知道你害怕。
害怕摔倒，害怕疼痛，更害怕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沈夏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依旧没看他。
“但躺在这里，逃避，并不能让情况变好。”
他的语气平静而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复健的过程不会舒服，甚至会很难熬。
但每一次尝试，哪怕只是多站了一秒钟，多挪动了一厘米，都是在为你自己争取回到原来生活的可能。
你不想回去吗？”
回去？
回哪里去？
沈夏茫然地想。
那个有着梧桐树和老旧雨棚的空洞房间吗？
还是那片充满了破碎光影和痛苦回声的荒原？
“我不知道……”她终于嘶哑地开口，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不知道……原来……是什么样子……”温言看着她眼中深切的茫然和无助，沉默了几秒。
“那就先不去想‘原来’。”
他说，“只想着‘接下来’。
接下来，试着抓住平行杠，试着感受脚踩在地面上的感觉。
只想着这一步，可以吗？”
他的话语有一种奇特的引导性，将庞大无边的恐惧切割成眼前具体的一小步。
沈夏鬼使神差地，慢慢松开了紧抓轮椅的手指，冰凉汗湿的掌心，微微发着抖。
在王治疗师和温言的共同搀扶下，她再次被架起来。
双腿接触地面的瞬间，那熟悉的虚浮和无力感再次袭来，伴随一阵眩晕。
她身体晃了晃。
“眼睛看着前面的杠子，别看脚下。”
温言的声音在身侧响起，稳定清晰，“慢一点，重心先移到左腿……好，很好。”
他的手臂稳稳地托着她的肘部，力道适中，既提供了必要的支撑，又没有完全剥夺她自身用力的空间。
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再次包裹过来，奇异地，让她狂跳的心脏稍微平复了一点点。
这一次，她在平行杠前站了足足有二十秒，虽然大部分重量仍倚靠着旁人，虽然小腿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痉挛，虽然冷汗再次浸湿了额发。
“可以了，今天到此为止。”
温言果断地说，和护工一起将她小心地扶回轮椅。
坐下的瞬间，沈夏脱力般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气，脸色惨白，但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微弱的光，极快地闪了一下。
温言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递给她。
沈夏愣了下，没接。
“擦擦汗。”
他的语气自然。
沈夏迟疑地接过，手帕是柔软的纯棉质地，带着阳光晒过后的干净味道，和他身上的气息不同，更暖一些。
她捏在手心，没有动。
“下午好好休息。”
温言说完，对王治疗师点了点头，离开了复健室。
回到病房后，沈夏捏着那方手帕，久久没有松开。
手帕的一角，用同色丝线绣着一个极小的、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的字母“W”。
温。
接下来的几天，沈夏的复健依旧艰难，情绪也时好时坏。
但温言总会在她最抗拒、最恐惧的时候出现，用他那套简洁、冷静、不着痕迹却有效的方法，将她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
他不再总是追问她的感受或记忆，更多时候，只是存在。
他站在复健室一角观察，在她累极时递上一杯温水，在她因失败而沮丧时，用平静的语气陈述事实：“比上次多坚持了五秒，是进步。”
沈夏对他的感觉复杂起来。
依赖？
有一点。
感激？
或许。
但更多的是困惑。
一个主治医生，有必要对一个沉默寡言、康复前景不明的病人，投入如此多的关注吗？
他的平静温和之下，到底藏着什么？
这天下午，难得没有安排复健。
护士推她到楼下的小花园晒太阳。
秋意己深，花园里草木凋零，只有几丛耐寒的菊花还在开着，颜色也是蔫蔫的。
阳光没什么温度，苍白地照在身上。
沈夏坐在轮椅上，看着不远处一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在家人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练习走路，目光有些放空。
“沈夏？”
一个有些迟疑、带着试探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沈夏迟钝地转过头。
花园小径旁，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妆容精致，头发烫着时髦的弧度，手里拎着一个果篮和一束包装精美的鲜花。
她看着沈夏，眼神里充满了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小心翼翼的担忧。
沈夏茫然地看着她，没有任何印象。
“真的是你……”女人走近几步，蹲下身，试图与坐着的沈夏平视，声音微微发颤，“我……我是苏蔓啊！
你不记得我了？
我们大学一个宿舍的，睡你对面床！”
苏蔓？
大学？
宿舍？
这些词语在沈夏空白的脑海里激不起任何涟漪。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眼神空洞。
苏蔓脸上的激动渐渐被惊愕取代。
“你……他们说你病了，但没告诉我这么严重……”她的目光落在沈夏盖着薄毯的腿上，又移到她苍白消瘦、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眼圈一下子红了，“夏夏，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林栖呢？
他没陪着你吗？”
林栖。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进了沈夏脑海深处那把锁孔里。
没有打开任何清晰的画面，却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尖锐的刺痛，从太阳穴首刺入心脏！
她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手指死死抓住了轮椅扶手，指甲掐进了塑料里。
“夏夏？
你怎么了？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苏蔓吓得连忙站起来，手足无措。
沈夏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冷汗，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那个名字带来的，是一种灭顶的、混杂着剧痛、恐慌和毁灭性悲伤的情绪海啸，瞬间将她吞没。
“医生！
护士！”
苏蔓惊慌地大喊起来。
附近的护士闻声跑过来，看到沈夏的状态，也是一惊，一边试图安抚，一边迅速推起轮椅往病房楼跑。
混乱中，沈夏的视线模糊摇晃，只看到苏蔓焦急追随着的脸，和她手中那束鲜**滴、与此刻一切格格不入的鲜花。
她被送回病房，医生护士一阵忙碌，用了药，她的情况才渐渐平复下来，沉沉睡去。
等她再次醒来，窗外己是暮色西合。
病房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
她感到极度疲惫，身体像被拆散重组过，每一个关节都在隐隐作痛。
但更痛的是心里那个地方，那个被“林栖”这个名字狠狠撕裂开的空洞，此刻正呼呼地灌着冷风。
床边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护士，也不是苏蔓。
是温言。
他坐在那片昏黄的光晕边缘，身影半明半暗，手里拿着一份病历夹，却并没有在看。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下颚线绷得有些紧。
听到床上的动静，他转过头来。
看到沈夏睁着眼睛，他放下病历夹，站起身，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
他的指尖微凉，动作却很轻。
“醒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一些，“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夏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问他怎么在这里，想问那个叫苏蔓的女人是谁，更想问……林栖是谁？
但所有问题堵在喉咙口，化作一片沉默的哽咽。
温言似乎并不期待她的回答。
他收回手，重新在椅子上坐下，这次离床近了一些。
“下午来看你的那位苏小姐，是你大学时期关系很好的朋友。”
他主动开口，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与她无关的病例，“她是从大学校友那里辗转得知你住院的消息，具体病情并不清楚。
她今天来看你，很担心。”
沈夏的睫毛颤了颤。
朋友……大学……这些词依旧陌生。
“她提到一个名字，”温言的声音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夏脸上，带着审慎的观察，“林栖。”
这个名字被再次提及，沈夏的身体又是一阵难以抑制的轻颤，眼底涌上生理性的泪水。
温言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眼神深了深。
“这个名字，让你很难受，是吗？”
沈夏闭上眼，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她无法回答是或不是，那只是一种本能的、毁灭性的生理与心理反应。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她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良久，温言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再平稳，而是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的涩意。
“沈夏，”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想知道吗？
关于林栖，关于……你的过去。”
沈夏猛地睁开泪眼模糊的眼睛，看向他。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但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滚着她完全看不懂的暗涌。
痛苦？
挣扎？
还是别的什么？
他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
巨大的疑问和更深切的恐慌攫住了她。
她想知道，疯狂地想知道自己是谁，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可那个名字带来的尖锐痛楚又让她恐惧，恐惧真相本身，可能比遗忘更加**。
她看着他，嘴唇哆嗦着，眼泪无声地流淌。
温言也看着她，看着她眼中激烈的挣扎和恐惧。
他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成了拳。
最终，沈夏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动作幅度很小，却用尽了全身力气。
不。
现在……不要。
至少，不是现在。
温言眼中那复杂的暗涌，似乎随着她这个摇头的动作，缓缓沉淀了下去，重新归于深潭般的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加沉寂。
“好。”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墙壁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等你准备好了，再告诉我。”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片刻，没有回头。
“苏小姐留下了****，还有花和水果。
她说，等你感觉好一些，她再来看你。”
门被轻轻关上。
沈夏独自躺在昏暗的病房里，脸上泪痕未干。
枕头边，放着那方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的，绣着“W”的手帕。
窗外，城市的霓虹开始闪烁，远处传来模糊的车流声。
这个世界依旧在嘈杂地运转，只有她，被遗忘在这片惨白的寂静里，守着一段连自己都害怕触碰的过去。
林栖。
这个名字，像一枚带着锈痕的冰冷碎钻，终于从记忆的黑暗深海里，浮了上来。
带着尖锐的棱角，和刺痛血肉的光芒。
她知道，有些东西，躲不掉了。